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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興藝術雙年展─

米食、黏稠與亞洲藝術
Rice, Stickiness and Asian Arts


蔡瑞霖 
義守大學教授‧中華民國藝評人協會理事

 

 

一、米食藝術宣言

亞洲以米食著名,它最親膩的周邊產物是筷子、碗缽和堆肥。也就是竹器、瓷器和鐵器混合發展出來的硬文化,農耕工具和飲食器物等。或許,亞洲世界若沒有混合發展出這麼黏稠的文化產物,實在就不值得叫著東方或東方黏稠(the oriental stickiness)。東方至少有兩重意思,方位東向的有青、木、春之類具體象徵的,取徑則是追溯源頭、朝向本原之處來發生意義的。所以,「向黏稠致敬!(Salute to the sticky)應當是米食藝術的宣言。

事實上,人類生來就具備有三重的黏稠性,第一重是血液黏稠,表現在個體存在的身體上。第三重是土壤,表現在土地意義上,因為土地讓人有踏實感、領域感和歸屬感。土地也是山河大地及眾國土,包容了億萬種類的植被、菌物、微生物和無生物,是生死聚集的超大團塊。自有人類以來,這兩種黏稠一直被分離區隔開的,以顯示對生命的尊重,所以血液與土壤是被儘可能地嚴格切割。最關鍵的是,兩者中間地帶則充滿了食物,或所有可能被當成食物的一切事物,就稱為第二重黏稠。這食物黏稠是中繼的、中介的,是所有黏稠性的大黏稠。表現在具體的財物(property)上,所有性情上的愛怨喜怒都來自於這黏稠部分的調節狀態,它追求實務的經濟學之功能效益,宣告所有權之歸屬。

 

二、黏稠美學與帶刺

生命界層的營養材質,所以每個人嚥下米飯的表情反應了個體長相的生成歷史,俗稱為喫相。喫通吃字,咀嚼或齟齬之原始音聲聯想的簡化符號,不論何種方言,吃飯一語短促發音而有氣聚血脈之幽微力量。噗嗤一聲,即當噴飯,這叫米食黏稠的拒斥(a ejection of sticky rice)。台語,嬉頓,是要吃不吃地糟蹋或戲損了一頓販的意思。嬉頓、噴飯、討債食物,都源於心理生理病理之厭食米飯情結。或許是人們喜嚐西式餐點,或許是要保護黏稠性,米食及米食者的自身防衛機轉就是甲殼化。甲殻(carapace)是所有黏稠物的皮膜外化、質化或硬化而成的。

所有基層設施都為了基黏性(all infrastructures set up for the infra-stickiness)城鄉、都會、建築、街道與運輸動線都體現出這個道理。所以,三重基黏性是依著基層設施之現實而成立的形而上學解釋。舟車載具與房屋寓所,提供了這形而上和形而下之兩邊的社會場域和象徵意義。來我家坐,來喫個便飯,是通俗的人際黏稠語言。至於,便當是行進中的社會個體的自我黏稠物,旅遊與餐飲始終黏在一塊,黏稠美學成為感通共鳴很強的交互經驗。

事實上,黏稠美學的審美經驗是再融了愉悅、顫慄與厭惡之心理反應混合而成的(Aesthetics of stickiness as a remixing of pleasure, tremble and disgust),米食黏稠極了。所以,圖像視覺上都不知不覺有這再生產的心理動因。「黏稠帶刺」(Thorn within their stickiness)是米食文化之群眾通性。相互黏稠的人際關係,形成了集體的官能統合之習性,人人皆曰可殺和可喫,有很類似的社會心理之人格精神症。黏稠帶刺,更勝於甲殼相向,訴諸強奪與爭戰是米食族群的第二手段。黏稠於心,就是黏稠於外部世界的心法,所以極度亞洲的工夫論也於焉形成。

 

三、極度亞洲域之擴散

「餓」是米食的最具正當性的內容,光明正大的止餓之道就是以米食添飽肚子。發音上,eㄠ或ㄜɐ比起吃這字更急促而自抑情緒,但能量更強。亞洲人無法容忍於餓之最終不獲解決,米食人類最抗餓而且也餓不得,要顧粑肚。所以,這種米食議題是藝術之特有的極度亞洲域(the hyperasian zone in arts)。其特色依三重基黏性,可以赤裸裸地表現為種族的、性別的和世代的三層議題。首先,極度亞洲是「黃種血液的幻相」。滅族、奴隸與族群衝突之事件,歷史常見。尤其是華族世界主義的父系文化之三合一宣告,自我迷醉。姓氏族群之安土重遷,甚至於大宗族之「九世不遷」思想,所在多有。其次,極度亞洲域也是「東方食物的幻相」。像經濟掠奪、女性守廚、鍋瓢與灶神,樣樣不缺。最後,「堆肥土壤的幻相」,更屬於極度亞洲域之特色。宗祠、寺廟道觀、墓地、墾荒地,還有殖民地,交雜擴散,而求得米食一頓的仙靈鬼神之信仰也最多。

總之,與土地、族群、氣候、語言與歷史,深深黏稠在一起的米食文化,是黏稠藝術的審美經驗之四處擴散的過程和結果。如今,亞洲米食文化在世界各地餐館表現出來的,或許是最精緻、最生氣,也最黏稠而難以消受的經濟消費物。儀式地,「盛碗飯,拿筷子吃飯」,就已是極度亞洲式的民生國計、文化教養和生死一貫之大事。而且,不論亞洲各國之間的歷史或戰爭,都與米食有關。台灣過去的農經外交,派出外交農耕隊到非洲國家,推廣米食文化和物資,也是擴散了某種特徵的極度亞洲域。

 

四、福興厚生的藝術雙年展

中華民國藝評人協會陳朝興會長以米食為策展主軸的藝術雙年展,其實是一門實用的厚生學(pragmatic economology),有許多藝術家之構思是與此象徵意義符合一致的,相關作品之評論有待整體展出再述。此中,圖像、符號與文字,還有聲音與影像,皆有運用。環繞於此主軸的問題是:藝術世界中的黏稠性如何表現?當然,只要媒材、技法與風格之任何黏著到了土壤、食物和血液的形而上學意義者,就能進一步藝術地表現為身體、財物和土地的社會性了。令人反思的是,一旦這些議題被禁止或剝奪,被扭曲或稀釋了,藝術家及其創作就被迫在深層意識及歷史場域中落入被西方藝術再殖民化的命運之路,難以翻身。

因此,凸顯這些議題就形成了後殖民論述的基本條件了,藝術家被自身進駐到後-位置(at a position of ‘post-‘)上。如此,米食藝術是極度亞洲域中棲息遊牧的戰擊術之如何發生的藝術,其武器或機械不能不是黏稠美學。如果,要明白確定米食藝術和黏稠美學的社會場域及分工內涵,那麼打趣來說,藝術家看到米食,策展人望見穀倉,而藝評人則凝視黏稠。至於觀眾,就福興所至無所不看了。

 

 

Posted by aicataiwa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163)